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贝聿铭:奇百年精英人生 创造现代建筑经典

3天前
导读
谨以此文纪念贝聿铭先生逝世一周年

贝聿铭(1917.4.26—2019.5.16
来源:Pei Cobb Freed & Partners

撰文 | 王丹红(《知识分子》专栏作者)
责编 | 陈晓雪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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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父亲经常报告我:“教育是人生最重要的事,只要你有意在学业上深造,我就支持到底。” 我父亲并不富有,但他有条件在这方面支持他的孩子。我也是这样报告我的子女和孙子女,不管他们想去哈佛或耶鲁,我都市资助他们。我希望他们得到那样的教育,但他们必须全力以赴。我的后代们都完成了他们向往的最好教育。
—— 贝聿铭


2020年3月,新冠病毒在纽约肆虐。
 
自3月1日第一例患者确诊,纽约州的患者数量急剧攀升。3月22日,纽约州州长安德鲁·库莫(Andrew Cuomo)宣布,将位于纽约市曼哈顿中城的一个大型会议中心——雅各布·贾维茨会议中心(Jacob K. Javits Convention Center),改建为有2000个床位的战地医院,作为拥有5.3万个床位的纽约州医疗系统的增补。

2020年3月22日,纽约雅各布·贾维茨会议中心成为战地医院
 
作为纽约州第一家野战医院的地址,贾维茨会议中心为世人所瞩目。鲜为人知的是,占地面积17万平方米、竣工于1986年的贾维茨中心,是库莫州长的傅沧、纽约第52任州长马里奥·科莫在任时建成,它的建筑设计由华裔建筑师贝聿铭的事务所包袱。
 
1935年,18岁的贝聿铭留学美国,1948年到纽约成为一名建筑师,在长达70年的职业生涯里,从华盛顿特区的国家美术馆东馆、波士顿的肯尼迪总统图书馆、巴黎的卢浮宫玻璃金字塔,到北京的中国银行大厦,他为世界创造了堪称经典的现代主义建筑,也为纽约留下伟大的作品。在这一次的纽约抗疫战场中,他的作品还包罗西奈山医学中心古根汉姆医院,为医护人员免费提供住宿的曼哈顿中城四季酒店。
 
2019年5月16日,贝聿铭在纽约家中宁静辞世,享年102岁。
 
如果从太空遥望,贝聿铭的作品像镶嵌在地球外貌的钻石,熠熠生辉。而他长达一个世纪的精英人生,源于中国。
 
贝聿铭1917年出生于广州,展于香港和上海。1935年留学美国,并展为今世现代主义建筑大家。
   
在2012年出书的《贝聿铭全集》序言中,他写道:

“离开中国八十多年了,七十多年的建筑生涯大多在美国和欧洲,应该说我是个西方建筑师。我的建筑并不刻意去中国化,但中国文化对我影响至深。我深爱中国优美的诗词、绘画、园林,那是我设计灵感之源泉。”


贝聿铭希望世人通过他的作品来了解他的人生。三年前,我在他百岁生日庆祝时读到他的文章,计划到纽约采访他,却没有机会了。在阅读、研究了他的多本英文记、中文文章后,我决定以自己的视角解读他的一生,追溯他18岁之前在中国的经历,以及这种经历对他事业的影响。
 
“问渠哪得清如许?” 在对贝聿铭的研究中,我穿越时空回到明代的苏州,他是苏州贝氏家族第15代;回到1840年代的上海外滩,这里是上海国际化和现代化的起点,1930年代,外滩万国建筑群的兴建,激了青年贝聿铭的建筑梦。
 
今天,谨以此文,纪念贝聿铭先生逝世一周年。
 



 目 录 


第一部分

1. “母亲教我学会聆听寂静”
2.  “在上海,我喜欢上了建筑”
3. “他勉励我成为建筑师”
4. “妈妈是爸爸的秘密武器”
5. “格罗皮乌斯是我到哈佛的真正原因”
6. “父亲建议我留在美国”

 

第二部分
7. 纽约:新天地
8. 建筑:缄默沉静的几何
9. 明月清风是故交
10. 中国银行大厦
11. “他给世界留下一座金字塔”
12. 上海 纽约 双城记


1


“母亲教我学会聆听寂静”
 

小孩子在都市街道上游荡时所接触到的一切,有可能会对他的未来作为产生启。

 —— 路易·卡恩(Louis Kahn,1901-1974)美国建筑师


1920年代的贝家,贝聿铭坐在最左边,祖父贝理泰坐在中间。母亲庄莲君怀抱小儿站在右边,父亲贝祖贻站在左边。

 
1990年代,德国影戏制作人盖罗·冯·波姆(Gero Von Boehm)用了五年时间,在纽约、巴黎、柏林、京都和卢森堡,追随世界建筑大家贝聿铭,制作了记录片《对话贝聿铭》。
 
70多岁的贝聿铭在采访中说:“我在上海典范的中国家庭长大,我的家庭并不很新潮,是很统的家庭。所以,中国统看法对我早年影响很深。事实上,祖父为了让我学到更多中国统看法,还特地接我到苏州老家住,这令我与祖先们更接近。也就是说,我的展基本上是受到儒家看法的影响。虽然,我的童年也有另一面:父亲在香港银行供职时,我曾在香港生活,在那里我看到了一些西方的东西,但总的来说,我的展是完全中国化的。”
  
贝聿铭祖辈是中国苏州的名门望族。祖父贝理泰(1866-1958)曾加入中国近代兴起的金融业、旅游业,1915年加入上海银行开办,任苏州总商会会长;父亲贝祖贻(1893-1982)1914年到北京,任中国银行总行司帐,1915年调入广东分行,历任副经理、署理经理;母亲庄莲君,1911年嫁给贝祖贻,庄氏父亲为清朝最后一任国子监祭酒。
 
贝祖贻和庄莲君匹俦有三子三女,贝聿铭为长子。
 
1917年4月26日,贝聿铭在广州出生,母亲为他赋名 “聿铭”,意为璀璨的镂刻,“镂刻” 在中国代表建筑。一年后,父亲到中国银行香港分行任职,全家赴香港定居,贝聿铭在香港度过了童年时期;1927年,父亲任中国银行上海分行经理兼中国银行总行业务部主任,全家回到上海,贝聿铭初中入学青年会中学,高中结业自圣约翰大学附中,1934年考入圣约翰大学。
 
苏州离上海不远。作为家族长孙,贝聿铭在祖父的坚持下,夏天时回到苏州老家,以了解家族事务。他一生都记得,少年时和同堂的兄弟们在家族私家园林 “狮子林” 玩耍的情景,这些经历反应到了他成年后的建筑作品中。
 

“整个园林都是供我们玩耍的好地方,假山中的山洞、石桥、池塘和瀑布都市勾起我们无限遐想。中国园林和法国园林正相反,苏州园林为文人墨客而非皇家设计。狮子林是一个玄门僧人在1342年开始建造,因石而闻名,园中山石的外形酷似杜布菲(Dubuffet)的雕塑作品。”  

 
1917年,也就是贝聿铭出生的那年,家族叔祖贝润生(1870-1947)在苏州斥巨资购得 “狮子林”,用9年时间修整为一代名园,供大家族使用。
 
在苏州贝氏家族,祖先贝兰堂在明朝中叶(约1370年)以行医卖药为生定居苏州,贝理泰和贝润生为十三世孙,两人的六世祖为亲兄弟。贝理泰及其子孙被称为 “金融世家”,贝润生则被誉为 “颜料大王”。
 
成为建筑师后,贝聿铭意识到苏州大家族、儿时居住过的庭院、天井对他的影响:珍惜生活与建筑之间的干系。他说:“创意是人类的巧手和自然的配合结晶,这是我从苏州园林学到的...... 更重要的是,我知道了家庭家族的真正含义——内聚力和历史。”
 
在贝聿铭的展岁月,因父亲事情繁忙,他和母亲情感更为深厚,受母亲的影响很深。母亲擅长吹奏长笛,他从中学到中国音乐。
 
贝聿铭说:“母亲是虔诚的释教徒,我还记得她经常带着我到她定期清修的寺院。我总是在那里静坐很长的时间,这是母亲给我的教诲之一:学会在寂静中聆听。”
 
1930年,母亲因癌症去世时,贝聿铭年仅13岁,这是他一生的伤痛。三十年后,1960年,当他最小的孩子、也是唯一的女儿出生时,他为她赋名 “贝莲”,纪念牡沧。 
 

1930年左右,贝聿铭家在上海弗格森路(今武昌路)的住宅。

 
妻子去世后,贝祖贻陷入忧郁,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事情中。他把孩子们摆设在一个很大的公寓里,基本上与他们离开生活。1931年,他赴欧洲考察,在伦敦泰晤士河畔,遇见了他未来的妻子蒋士云(1912-2014)
 
贝聿铭说:“从那时起,父亲就与我们离开生活,我在没有母亲的环境中生活了四年,直到1935年到美国留学。”

 


2


“在上海 我喜欢上了建筑”

 
1927年至1935年,从10岁到18岁,贝聿铭在上海度过了青少年时期。他说:

“我是从香港到上海的,所以并没有太感触惊奇。其时我十岁,那时的上海要比香港先进得多,不愧是亚洲的多数市,还有人把上海誉为‘东方的巴黎’,很有意思。1920代的上海有很多租界,布满了生机,是远东的多数市。”

1931年开始建造的上海国际饭店,是少年贝聿铭最喜欢的建筑,它曾是远东的第一高楼,庄重、豪华,酒店共有24层,拥有其时最高级的客房200多间。

 
1920-1930年代,上海的展空前繁荣,作为国际化多数市,不但云集了各国的建筑师,中国第一批留学返来的建筑师也在这里开启他们的职业生涯。
 

1920年代,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学习建筑的梁思成(左一)、林徽因(左三)、陈植(左四)等,返国后的他们,成为中国第一代建筑师。

 
1923年建成的汇丰银行大楼,安装了上海最早的冷暖设备,被英国人自称为 “从苏伊士运河到远东白令海峡的一座最华贵建筑”。1929年9月,上海建成第一幢高层建筑——13层的沙逊大厦(今和平饭店);同年,14层的华橘公寓(今锦江饭店)落成。今后十年间,上海共建成31座高层建筑,其中在1934年8月和12月,21层的百老汇大厦和22层的国际饭店先后落成。
 
102层的帝国大厦1930年在纽约兴建,并在1970年之前一直是纽约的第一高楼。作为国际多数市,上海和纽约可以说在1930年代基本在同一时期展。
 
回忆在上海的展岁月,贝聿铭说:“其时的上海是很国际化的,因而也更开明和包涵,我在那里上中学,上海的许多新思想使我受益不少,我接触了新的建筑、艺术和生活方法。但上海是个既精彩又腐化的世界,我从上海学到的有好有坏。好的是我从上海看到了我在苏州未曾见过的未来。上海新盖的楼房对我显然影响不小,那时,上海已是越盖越高了,这是很特别的。苏州的屋子大多是一两层或三层,已算是高了;而上海其时却盖十、二十和三十层高的大楼,我由此喜欢上了建筑。”
 

1884年上海舆图,外滩是舆图上蓝色区域右边靠河流(黄浦江)处。外滩位于上海县城厢北面之外的浦滩,因此被称为“外滩”,这里是上海租界也是整个上海现代化建设的起点,它北起北苏州路,南至金陵东路,全长1.5公里,东邻黄浦江,呈新月地形。

 
上海的国际化展是从外滩起步的。1843年以前,这里还是黄浦江边的一片泥滩,俗称黄浦滩。1843年11月,凭据《中英南京条约》,上海作为五个通商口岸之一,正式对外开放。1845年11月29日,上海道台宣布 “上海土地章程”,划定外滩北面800亩土地为英租界,英国在此建造了英国领事馆。1848年,临黄浦江的泥泞纤道被改革为18米宽的马路,马路东侧建造了码头、堆栈和船厂等;1849年,法国在外滩南端获986亩土地为法租界。今后,上海开始了长达一个世纪的现代化多数市建设。
 
1941年12月7日,日本偷袭珍珠港,美国第二天宣布加入第二次世界大战,日军随即占领上海租界,1943年8月,上海大众租界正式宣告结束。 
 

约1890年代的上海外滩

 
外滩的建造经历了三个时期。
 
第一时期为1883-1895年。1843年以前,英商怡和洋行率先在外滩租地,建造办公和居住合一的两层楼房;1846年,外滩辟为商埠,许多外国银行、商行、总会、报社在此云集;1848年,这里铺筑了马路、加固了江岸,马路名称 “Bund” 源于英语 “堤岸”,即 “有堤岸的港埠”;马路上先后安装了煤气灯和弧光灯;1883年,上海第一条电话线在外滩铺设; 到1895年,外滩已有11家洋行建造了类似建筑。这些都是鳞次栉比的砖木结构的楼房。
 
第二时期为1895-1919年。这一阶段,水泥等新质料引入,外滩近半建筑进行重建,出现了钢筋混凝土结构的三层到六层建筑,内外装修讲究。
 
第三时期为1920-1937年。8层以上的高层建筑几乎占了近半的外滩建筑,建筑形成出现了早期的现代派,除建于1948年的交通银行大楼外,基本形成了今天外滩的建筑群格式。
 
1927年,贝聿铭随怙恃到上海时,正值外滩建设的第三时期。1931年开始建造的上海国际饭店,是他最喜欢的建筑。这座1934年竣工的饭店,地上22层,地下2层,楼高凌驾沙逊大厦,成为上海第一高楼,也是其时全国乃至美国本土之外的第一高楼,有“远东第一高楼”之称。
 
贝聿铭也因此现了国际饭店的建筑师:拉迪斯劳斯·爱德华·邬达克(Ladislav Hudec,18931-1958年)
 
他说:“其时上海流行殖民地古典建筑。邬达克是这方面的大家。从那儿我已经看到西方新建筑气势派头中的萌芽,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它的高度,我被它的高度深深地吸引了。从那一刻起,我开始想做建筑师。上海还有许吸引我的地方,周末我常去国际饭店四周的大光明影戏院看影戏,或去撞球房打撞球…… 在我看影戏或打撞球时,国际饭店越建越高,这使我依稀看到了未来,这一点应该归功于上海。”
 

邬达克在上海办公室

 

1938年,在上海静安区落成的绿屋子,是贝聿铭堂姐和堂姐夫的屋子,由邬达克设计,这是一幢现代主义气势派头的四层楼电梯花园洋房,因立面为绿色又被称为 “绿屋子”,建成后被誉为 “远东第一豪宅”。

 
邬达克还为贝氏家族设计了一幢豪华的私人住宅。1930年代,位于哈同路和和爱文义路交汇处的一块地盘,是贝聿铭叔祖父贝润生送给女儿贝娟琳的嫁妆,路名隐含女婿、上海滩颜料大亨吴同文的名字。吴同文请邬达克设计住宅,该住宅在1938年建成后,被为 “远东第一豪宅”。贝润生的贝家花园,距离 “绿屋子” 步行只需要几分钟的时间。
 
1930年代上海的大建设,还激了另一位青年的建筑师梦,1938年8月,22岁的陈占祥(1916-2001)赴英国留学,先后在利物浦大学师从建筑大家贺尔福教授,获建筑学学士学位、计划学硕士学位,在伦敦大学学院师从计划大家阿伯科隆贝爵士攻读博士学位,1946年底回国,计划以 “北平都市计划” 的体例作为自己的博士论文。1950年2月,他和梁思成合作完全2.5万字的《关于中央人民政府行政中心位置的建议》(又称《梁陈方案》),以失败著称。
 
贝聿铭热爱并谢谢上海。1947年,当30岁的他在哈佛大学建筑研究院结业时,他选择的设计题目是:上海博物馆。当他将作品在学院演示后,建筑学教授马歇·布劳耶(Marcel Breuer认为:这个设计是哈佛史上最重要的设计。

 


3


“他勉励我成为建筑师”
 

“麻省理工学院有全美最老的建筑学院,知道这一点的人不多,建筑工程系属于建筑学院,所以建筑教育偏向于建筑工程方面。我其时想了很久,自认为较建筑师而言,我更有可能成为一名工程师,因此报告爱默生自己没有信心成为建筑师。

他勉励我说:‘年轻人,别胡说,我还没有碰到过不会画画的中国人......不要泄气,继续学建筑。’ ”

1950年代的贝聿铭


宾尼法尼亚大学建筑系是中国现代建筑师的摇篮。1920年代,杨廷宝、童寯、范文照、陈植、梁思成等,一批来自清华留美预备班的学生,赴宾大学习建筑。同行人中,还有一位20岁的年轻女性——梁思成的女友林徽因,她在美术系学习时,坚持在建筑系旁听,成为中国第一位女建筑师。他们学成回国后,在中国的大学里开办建筑系,也在包罗上海在内的多数会里,建造了600多个建筑。他们承了宾大建筑系古典美术建筑气势派头,即热爱古典构图、强调立面渲染,奠定了中国第一代建筑学和建筑气势派头。
 

左:1927年秋,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举行结业仪式,椭圆形近图中,结业生陈植(左)、林徽因(中)、梁思成(右)。右:林徽因建筑师证 1936年8月7日表

    
年轻的贝聿铭受到影响,到宾夕法尼亚大学学建筑成为他留学的第一选择,原本希望儿子留学英国牛津大学的贝祖贻,尊重了他的决定。
 
1935年8月13日,在上海的黄浦江码头,18岁的贝聿铭登上美国 “柯立芝总统号” 远洋轮,赴美国留学。
 
源自巴黎的美术建筑气势派头,类似中国宫庭建筑讲究外观的雄伟、壮观、对称,装饰繁复。

入学后不久,贝聿铭现自己并不喜欢宾大的美术建筑学气势派头(Beaux-Arts architecture),这种教育源自法国巴黎艺术学院,强调古希腊和古罗马的经典统。美术建筑学的培训强调快速看法蓝图、视角演示图纸等,这不是他所擅长的。
 
几个月后,他转学到麻省理工学院,准备做一名建筑工程师。
 

梁思成绘山西五台山佛光寺大殿, 他1927年结业于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系,师承美学建筑气势派头

 

1968年,贝聿铭手绘美国国家美术馆东馆示意图,他的天才构思将不规矩的四边形平面化分为三个三角形平面,这一草图已被美术馆收藏。

 
在麻省理工学院,贝聿铭遇见了他生命中的第一位伯乐:建筑系主任有威廉·爱默生(William Emerson)
 
“麻省理工学院有全美最老的建筑学院,知道这一点的人不多,建筑工程系属于建筑学院,所以建筑教育偏向于建筑工程方面。我其时想了很久,自认为较建筑师而言,我更有可能成为一名工程师,因此我报告爱默生自己没有信心成为建筑师。”
 
“他勉励我说:‘年轻人,别胡说,我还没有碰到过不会画画的中国人......不要泄气,继续学建筑。’ ”
 
老天再次赐良机。在麻省理工学院图书馆,贝聿铭读到瑞士裔法国籍建筑师大家勒·柯布西耶(Le Corbusier,1887-1965)的三本巨著——《走向新建筑》,获得灵感。柯布西耶被称为 “现代建筑的旗手”,他在书中提出建筑应以成果定形式,艺术是办事于成果的,阻挡华而不实、搞虚假装饰的古典主义。
 
贝聿铭说:“这三本书成为我的《圣经》,只有通过它们我才看到建筑的新思想。” 他决定坚持学建筑。
 
1939年做结业设计时,贝聿铭选择了与中国有关的主题:“我对付祖国有一种责任感,其时的中国饱受羞耻、国情凄惨,这种情感在我心里埋得很深。在我决定结业设计主题时,我想要为中国做些什么。中国是个大国,1930年代80%的人口是文盲,多数会之外没有报纸,我建议用竹子建一批简易的预制书报亭,放在乡村和社区中。”
 
他为此起名为 “中国宣单位”。

 


4


“妈妈是爸爸的秘密武器”

 
在贝礼中的眼中,怙恃是天作之合。他说:“在很多家庭,女性角色被丈夫所笼罩。在我们家庭,父亲乐成的前提是母亲的介入。我父亲总是在外忙碌,我们念书时上寄宿学校,母亲与我们很亲,但另一方面,又让孩子们与父亲有一点距离。让他可全身心地投入事情…… 我的母亲异常优雅、知性,她不害怕说出自己的想法,这种直率对父亲的事情很有资助,她有极好的品味,给了父亲极大的信心和支持。父亲非常信赖母亲的眼光,他们互相尊重,十分恩爱。”
 

贝聿铭卢爱玲在纽约曼哈顿家中客厅 

 
1938年暑假时,在纽约中央火车站接朋友时,贝聿铭遇见了他一生的爱人:卢爱玲女士。
 
卢爱玲1919年出生于广东东莞的名门望族。曾祖父卢礼屏曾到旧金山淘金,致富后回家置田地、建祠堂、施医药,扶危济困,1874年任香港东华三院总理;父亲卢宝贤1916年结业于麻省理工院;她的外祖父张荫堂是晚清最后一任驻美国公使。此次途经纽约,19岁的她是要到波士顿西侧的卫斯理女子学院念书。1912-1917年,宋美龄在这所学校学习。
 
贝聿铭对卢爱玲一见钟情,主动邀请她搭乘自己的车到卫理斯学院。1942年6月20日,在卢爱玲大学结业后第5天,这对才子佳人终成伉俪,在纽约水上公寓举行的婚礼上,中国驻美国总领事为他们证婚。
 
1942年夏天,卢爱玲结婚后,进入哈佛大学研究院深造景观建筑,在一次周末餐会时,她的一位老师建议贝聿铭追随现代建筑大家格瓦尔特·格罗皮乌斯学习。年轻的伉俪因此成为哈佛同学。
 
1945年5月,贝聿铭匹俦的长子出生,这时,第二次世界大战欧洲战场,希特勒自杀,德国投降,第二次世界大战胜利在望;他们为儿子赋名 “定中”,意为安定中国。
 
儿子出生后,卢爱玲中止了学业,开始了终其一生的相夫教子新生活。1946年和1952年,次子 “建中” 和三子 “礼中” 出生,1960年,女儿贝莲出生。
 

1964年,贝聿铭匹俦和四个孩子在赴欧洲旅行的船上

 
卢爱玲温柔而有魅力,行事低调优雅,她不但是掌管家庭的贤妻良母,并且还是贝聿铭最亲密的照料和掩护人。1989年,她拒绝了美国时尚杂志《名利场》(Vanity Fair)为贝聿铭拍摄肖像的请求。她认为成为民众人物并不是一件好事,阿谀和虚名令人暴躁。美国的朋友们称他们匹俦为神秘的东方贵族。
 
1976年,卢爱玲(左三)加入贝聿铭(左二)的事情讨论会
 
成年后的贝定中说:“妈妈是爸爸的秘密武器。”

 


5


“格罗皮乌斯是我到哈佛的真正原因”

 
左:哈佛设计研究院院长瓦尔特·格罗皮乌斯(Walter Gropius,1883-1969),现代主义建筑首创人,他1919年在德国威玛开办一所新型艺术和建筑学校——包豪斯学院。右:德国包浩斯新校舍,早期的现代主义建筑。「Bauhaus」由德文「Bau」(建造)和「Haus」(衡宇)组成,意为衡宇建筑。
 
1942年夏天,当贝聿铭决定到哈佛学习时,77岁的爱默生主任气坏了,感触自己被叛逆了,他坚信新古典主义艺术气势派头的教育要领,并由衷地认为,现代主义建筑运动是错误的。
 
格罗皮乌斯是贝聿铭到哈佛的真正原因。他说:“在他那里才华真正感触自由自在地表达自己,特别是他作为包豪斯首创人所建立的新思想,我见到他,我报告自己:就是这儿了。”
 
包豪斯思想因反叛新古典主义建筑思想而生。
 
1919年3月16日,格罗皮乌斯在德国小镇魏玛开办了一所实验性质的建筑及艺术学校:包豪斯(Bauhaus),并在3月20日表创校宣言:“建立一种新型的设计师组织,其中绝对没有工艺技师与艺术家之间的职业壁垒和阶级看法。同时,我们将创造出一栋融建筑、镌刻、绘画为一体的未来殿堂,用千百万事情者的双手将之耸立于云霄高处。”
 
包豪斯学校成为现代主义建筑的源地。其设计思想旨在冲破艺术与技术的壁垒,建立一种现代建筑气势派头,强调以建筑成果与美术形式的统一。
 
1933年,包豪斯学院成为纳粹德国第一批封闭的学院,包罗格罗皮乌斯在内的包豪斯成员从欧洲流亡到美国,先后在哈佛大学安家落户,其中包罗都市计划专业的马丁·华格纳(Martin Wagner)、建筑学教授马歇·布劳耶、美术设计拉兹罗·莫霍里(Laszlo Moholy Nagy)
 
其中一名成员,30岁的理查德·鲍立克(Richard Paulick)则来到上海,直到1949年离开。在上海期间,鲍立克和陈占祥、黄作燊等,加入了大上海战后重建的都市计划—— “大上海都市计划”。
 
鲍立克作为无国籍人士在上海的11年经历,体现1930年代中国的人道精神和上海的包涵。
 
1938年,由于德国护照到期,鲍立克在上海成了一名无国籍人士,被限制于上海租界之内,却也因此与大上海都市展结缘。1941年,他偶然翻看美国《生活》杂志,上面刊载了一篇文章,介绍格罗皮乌斯在哈佛大学设计学院的教育理念,他立即随即给导师写信。这封信给鲍立克带来了一个机会——1942年,格罗皮乌斯的研究生黄作燊在圣约翰大学开办建筑工程系,鲍立克1943年成为建筑系的第二位全职教师,教授室内设计与都市计划。
 

1946年6月,鲍立克在圣约翰大学都市计划作品展前。来源:慕尼黑产业大学图书馆建筑博物馆鲍立克馆藏

 
1945年10月,在时任上海市工务局局长赵祖康的主持下,鲍立克应邀加入战后上海都市计划的体例;他所做的“论大上海之改建”的演讲,奠定了将上海定位为世界贸易和航运中心的基础。
 
贝聿铭对包豪斯气势派头并不陌生。
 
1930年代,外滩的三座高层建筑—— 沙逊大厦、中国银行大楼和百老汇大楼,已趋向于早期的现代主义气势派头,其中,中国银行大楼1934年始建之时,时任中国银行上海分行经理为贝祖贻,也是中国银行大厦治理处理惩罚事会的理事长。也是在这一年,贝祖贻家现代化气势派头的花园别墅落成。


左:始建于1934年的中国银行大厦,位于上海外滩,由圣约翰大学建筑系教授陆受谦和公和洋行设计。右:1934年,贝祖贻第宅在上海落成,现为贝轩大第宅。图片来自网络。

 
贝聿铭并不是格罗皮乌斯的第一位中国学生。
 
1939年,24岁的黄作燊(1915-1975)从伦敦建筑协会学校结业,到美国哈佛大学研究院,成为格罗皮乌斯的第一位中国籍学生。他1941年结业后回国,1942年在上海圣约翰大学开办建筑系,将崭新的包豪斯思想介绍到中国学生。黄作燊的第一批学生在1945年结业,其中一名学生叫李滢,1947年也成为了格罗皮乌斯的学生。
 
贝聿铭1942年追随格罗皮乌斯时,他还有一位研究生同学:王大闳(1917-2018)
 
可以说,1940年代,“格罗皮乌斯中国学派” 已经在上海生根开花:黄作燊、鲍立克、李莹、王大闳等。
 
战争改变了贝聿铭的学业。1943年1月,在哈佛研究院两个星期后,他志愿加入了位于新泽西州普林斯顿的国家防备研究委员会。他说:“他们报告我,如果你知道怎么建造,就应该知道怎么销毁。” 他的第一个专案是轰炸德国,但在提出自己的方案后,对德战争已经结束,于是,他的第二个专案是研究轰炸日本的步伐,他凭据日本建筑的纸木结构,设计了燃烧弹。
 
1989年11月,他在纽约办公室接受台湾作家江才健采访时说,二战时中国和美国是同盟国,身为中国人,觉得应该加入战时事情,而最好的步伐就是国防研究。
 
1945年8月6日和9日,美国向日本投下两颗原子弹后;15日,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,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。秋季,在格罗皮乌斯教授的推荐下,贝聿铭成为哈佛大学设计研究院助理教授,带着家人重返波士顿,同时攻读研究生学位。格罗皮乌斯教授报告他:“你以前很优秀...... 现在又回来了。我希望你能自由地体现你自己,做你想做的事。”
 
贝聿铭选择的设计题目是:上海博物馆。他设计的上海博物馆建筑结构非常简单,具有立体主义气势派头,建筑物中有庭院也有花园。他说:“文人的学习、休闲之处一定要有个小花园,花园是作画、赏画之处,艺术和花园是分不开的。”
 
贝聿铭在学院演示了自己的作品。布劳耶赞美 “这是我的大家班上最好的作品”。遗憾的是,这份设计蓝图从未酿成现实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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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父亲建议我留在美国”

 

战争阻止我的回国计划。其时,我的爱国情怀来自中日战争,日本侵略中国,1931年入侵满洲,1937年入侵上海,我始终记得这几个年份。麻省理工和哈佛之后,我原计划回国,但中国正在打内战。虽然我已准备回国,但父亲让我留下来。这是我一生中最名贵的忠告,我很谢谢他。

贝祖贻和夫人蒋士云

   
1946年,贝聿铭在哈佛获得硕士学位,他和夫人计划回国。3月,他的父亲贝祖贻作为中央银行行长,随宋子文来到美国,他建议儿子一家继续留在美国,国内时局稳定后再回去。
 
1948年4月,贝祖贻再次来到美国,其时中国国内经济和政治形式极为严峻,这一次,贝祖贻除了说服儿子一家留在美国,他和妻子及女儿也留在了美国,永远离开了中国。
 
多年后,贝聿铭在接受《纽约时报》采访时说:“我来美国学习时,从未想过要留下。我留下来是因为战争。我幸运地留下来了,但这是困难的选择,因为我的家人在中国,我没有步伐切断这个联系,我并不孤单,但我想念家人。”
 
1949年5月,北平都市计划委员会建立,梁思成任副主任,他满怀激情,在积极加入北平计划和建设的同时,写信邀请包罗贝聿铭、李滢、陈占祥和黄作燊在内的国内外建筑界人士,共襄盛举。
 
梁思成曾在美国与贝聿铭和李滢相遇。1946年11月-1947年7月,梁思成应邀赴美,成为耶鲁大学客座教授,并受中国政府指派,成为纽约联合国总部大厦设计咨询委员会代表。在此期间,他遇见了年轻一代的建筑师贝聿铭和李滢。
 

姑姪建筑师 中国早期两位女建筑师:姑姑林徽因(左)、侄女李滢(右)

 
李滢1923年1月出生,她的外祖母林泽民是林徽因的姑妈,母亲王稚姚年长林徽因3岁。1916年,王稚姚和林徽因同入北京英国教会学校培华女子中学念书。1942年2月,李滢从北平燕京大学转入上海圣约翰大学,师从黄作燊,学习建筑。
 
李滢在档案质料中写道:“童年家中长辈从事书法国画还有学建筑等,甚至有个好日本 ‘花道’ 的外祖母,受了点 ‘熏’。家庭代我立的 ‘志’。” 1946年秋,她赴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留学,1947年秋获得硕士学位后,转入哈佛大学设计院,师从格罗皮乌斯教授和阿尔托教授(Alvar Aalto,1898-1976)
 

勒·柯布西耶(左二)、梁思成(左四)、奥斯卡·尼迈耶(左五),在联合国总部大厦设计咨询会上。

 
在家国巨变的历史转折关头,每小我私家凭据自身的情况做出了差别选择:贝聿铭留在了美国,李滢回到了中国;陈占祥从上海到了北京;黄作燊留在上海,王大闳到离开上海,经香港到台湾定居。
 
中国早期划时代的建筑师,今后踏上各自事业的朝圣之旅,命运迥异。(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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